有人在玩闹时嗑珠唾玉，有人正襟沉默未必得金。

　　人的天赋是有区别的。

　　正如海南的橙子，一身孤高冷亮的青衣，吃起来却是满嘴清甜；而有些橙子，经过各种科学培育，待人一尝，仍旧酸到飞泪三尺。果物之间的差距尚且如此，人就更不用说了。

　　所以，喜欢榛生，大抵是喜欢她那种不经意的清甜之感，在写作上，榛生始终带着她的漫不经心，而这种感觉，对于一个被推崇、被喜欢、甚至被奉为偶像的人来说，是多么难得。始终保持着“游于艺”的心态，而非正襟危坐端起架子，这种散淡，至少说明，她是个清醒的聪明人。

　　《巴西木醉了》，是又一本“玩闹时咳珠唾玉”的作品集。故事看完，我问榛生，写这些故事的时候，是否为了某种意义？她的回答很简练：没有，只是胡思乱想而己。她总是这样，对自己的写作，从来轻描淡写，不当成荣誉，也从不自满或得意，榛生不是刻意谦虚，她是真的没有把写作，看成多么严重的事情。我想，也正是因此，榛生才能得到读者的喜爱。

　　在我看来，好的故事分成两种：一种在下笔之前，故事的开阖已经了然于心，结构的把握、情节的转合就像一个陷阱那样精心布置，引诱读者步步深入，在故事结尾处到达作者希望的目的地。另一种故事则恰恰相反，作者落笔的时候也未曾知道结局如何，它可能只是出于一句话，一个念头或者一个画面，作者一把它记在纸上，它就一点点生长开来，好像是掉进玻璃杯里的一滴墨水，逐渐向四面八方舒展开一根根线条，幻化出千百种形状，可能是绿叶华滋的奇树，可能是金鳞摆尾的游鱼，可能是柔若无物的丝绸。作者和读者一起看这万花的画幅，到了末了惊叹一声，呀，居然是这么样一个故事。

　　后者的方式，更具有自然气质，也更有游艺精神。孔子说：游于艺，意思便是说，艺术这种东西，首先要使人愉悦，让人快乐，否则，苦苦地写了，读者看得也很累。

　　榛生一直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作家，她有一种魔力，她的一颦一笑总能和读者打成一片。我想，除开她人本身的可爱，在文字上的一种体现就是：轻松。其实榛生是读过很多书的人，但她从不在小说里吊书袋，因为她向来不爱严峻的事物。她玩儿似地写，读者快乐地读，虽然她也写悲剧，引读者唏嘘感慨潸然泪下，但那也是良好的用情，是过瘾的渲泄。

　　《巴西木醉了》里面的小说，叙述流畅至极，像涌泉，像奔马，逻辑上又像山岩一样合情合理，没有丝毫晃动的余地。这要得益于她对于情节一流的驾驭能力，故事的行径被前后穿插，情节辗转变化而线索却不散佚，像是一个炉火纯青的大厨，材料在锅子里翻腾跳跃，然而又能全盘接住，分类布局，驾轻就熟。一个作者，同时拥有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和庖丁解牛的控制力，那么她的作品就会自由舒展，有生命力。

　　榛生在我的印象里，是一个高明的作者，她的故事从不让人一眼望穿。我们毫无预见地读下去，不知下一刻是快乐还是悲伤。就像《瓷器》里，板栗头第一眼看到刘昼的时候，她可知自己的生活今后会变成什么样？当她站在房子的天顶上，纵身跃下的那一刻，心中是快乐还是悲伤？就像《驯服》里，当小令在树林里对着沈略褪尽了衣裳，她可知道自己如何终老？当她怀揣着当了首饰得来的银子与沈略私奔，可想到身边的男人最终会变成何种模样？感情里有一个又一个未解的悬念，在榛生的故事里，你无法马上找出暗示，但却会在后面，给出惊人的解答。而这种解答，无不带有榛生式的人生观、爱情观，而我一直深深认为，榛生是一个能让后来人热爱生活和相信爱的好作家——她从不教坏小孩子。

　　讲到这里，我不免要说到这个集子里最好的一个故事——《象牙月光里来的人》。“我”和梁非，在躁动不安的青春里与世界对抗，他们和现实决裂，和世俗说再见，他们手拉手走出家门，去往那无人知晓的边陲草原。他们没有钱，也没有烦恼，他们打水、喂马，与藏民一起歌唱，他们在草原上念王小波和卡尔维诺，他们在月光下接吻。生活辽阔无边，充满了无限的自由。这样的故事，是否在你的青春梦想里出现过？我想很多人会说，是的，曾经有一次，我对一个人说，让我们离开这里吧，让我们坐火车，去遥远的地方，再也不要回来。

　　这样的对话也许在时光的洗涤中，被我们忘记。但是当你看到榛生的故事，是否一切又变得清晰？让你想起回忆里的那个他或者她，那个回答说“好的，有一天我会带着你走”的人？这个人如今又在哪里呢？他或者她，是否也会看到这个有关月光的故事，想到多年前曾经的那个你。榛生把所有人年少时一闪而过的念头捕捉住，而后延展开，它像种子一样成长并开出奇异的花朵，带着自由的芬芳，变成小说。

　　每一个人都有或大或小的梦想，而榛生，是把这些美好的梦想在沙盘中演绎成传奇的人，她的传奇，不艰涩，不沉重，不急迫，不残酷。一个人能保持着这样的态度去写作，其实是走了一条相对更难写的路，因为越是轻松的东西，越需要良好的品味、广博的知识、多思的心灵去累积，榛生可以，并且榛生不悔。

　　温暖的故事使人心间明亮，自由的梦境使人生出柔软的渴望。

　　榛生的笔下，群星照亮泥泞沼泽中的野草，牵白马的男子终于找到了她爱的姑娘。

　　爱的故事从未被唱尽。爱是人类命运的主题。

　　榛生，一个织梦者，一个热爱浣熊和海豹的姑娘，一个会刺绣的女作家，她在自己描绘出的故事里现隐。当我问她：故事是否是在写你自己？她告诉我：故事当然不太可能真实发生，但细节，每一天我们都在体会，不是吗？

　　我喜欢这个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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